河南热门车祸案:被改变的死刑和被迟到的真相

  3年前一场让舆论哗然的交通事故,破碎了两个家庭。

  当年刚满20岁的青年蒋威,在河南淮阳县驾车肇事,13岁的女孩王孟瑶,在车祸中被拖行700米,因脾脏破裂、颅脑损伤不幸身亡。

  然而悲剧过后,事件并没有回归正常轨道。这场交通肇事事故,曾被周口市中级法院以故意杀人罪定罪,蒋威被判处死刑。蒋威上诉到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死刑判决又被撤销,原因为“部分事实不清”。

  到底是故意杀人,还是交通肇事?两个家庭都在等待法律的公正审判,当地舆论场也几经翻转,期待着真相到来。可是,因当地政法系统领导班子调整,案件陷入尴尬的僵局。

  如今蒋威已经在看守所关押3年多,无法见到亲人,王孟瑶的遗体仍放在殡仪馆,没有安葬。

  开庭、宣判再重审,3年零4个月中,双方家庭经历着愤怒、悲伤和无奈。他们现在只希望,法律能尽快给出一个公正的判决。

事发时,蒋威驾驶的丰田车,和王孟瑶乘坐的电动车
 
图说:事发时,蒋威驾驶的丰田车,和王孟瑶乘坐的电动车

  一、肇事者:流言笼罩的肇事

  那场事故发生时,河南淮阳县城刚刚下了场雨。

  2013年6月10日晚上,20岁的蒋威和朋友吃过饭,开着姑父的丰田路霸越野车,准备去看住在北关的三爷。

  初中辍学就出来打工的蒋威,驾龄不短,此前曾帮叔叔开礼宾车接客人,一次能赚20元。

  雨夜,他驾驶丰田路霸驶至当地一家KTV对面时,车身好像撞上了什么东西。据蒋威事后回忆,“当时只顾看(cd)碟子,撞在什么东西上我也没看见,就感觉撞别人车上了。”

  惊慌间,蒋威没有停车,一脚油门继续向前开,事后他说他并没有发现车下挂着一辆电动摩托车。目击者称,曾看见丰田路霸一边开一边冒着火花,像拍电影一样。

  周口中院的一审判决书显示,蒋威撞车后,“将王孟瑶及电动车拖行700余米至淮阳西蔡河桥,导致王孟瑶死亡……后被告人蒋威驾驶丰田霸道车继续逃窜,将电动车推行1500余米至北关转盘西平安路北,因丰田霸道车车左前轮胎破裂,弃车逃离现场。”

  女孩惨死、司机逃逸,再加上丰田路霸价格不菲,当地谣言四起。很多人称开车者是官二代和富二代,并很快演绎为县城一霸,甚至猜测蒋威只是顶包的,肇事者是另外的“大老板”。

  在舆论场滔天怒火背后,真相其实苍白简单。当夜,20岁的蒋威,停车后,就赶快打电话通知亲友,并赶回现场,并未逃逸。蒋威的朋友齐红天回忆称,当时在现场蒋威眼神呆滞,已经吓懵了。

  齐红天深知朋友的胆量,他不相信,假如蒋威知道车下有人,还会继续行驶。

  在近照中,蒋威脸圆圆的,嘴唇上方绒毛尚未褪去,同学老友对他一致的评价是内向胆小。

  在邻居眼中,蒋威老实内向不爱说话,而在朋友面前,他总是一副孩子气,爱开玩笑,崇拜周杰伦,喜欢打网游。

  齐红天和蒋威在同一家搅拌站工作。事发当晚,他和蒋威等朋友一起吃饭,大家一起聊梦幻西游网游,聊着未来的生活计划。

  没人预料到惨剧即将发生,而让齐红天等人更预料不及的是事发后那些离奇的传言。富二代、黑社会、高官子弟,一个个标签让流言开始失控。

  事实上,记者调查显示,蒋威家境贫困,父亲以前在沙厂工作,母亲曾在化肥厂上班,而两家企业十几年前已经倒闭。

 

图说:蒋威的生活照

  没有工作的父亲蒋德奎,在淮阳县孟庄的田地帮人看护树林,平时吃住也在林边的简易房内。至今,蒋家还在领每月150元的低保金。

  蒋德奎说,为了照顾上学的弟弟妹妹,蒋威初中就辍学打工,每个月能赚2000多元,贴补家用。

  如今,蒋威的弟弟妹妹已经读大学,每年放假回家,蒋家的孩子都要打工赚新学期的学费。事发后,蒋威的妹妹因为哥哥被抓备受打击,精神脆弱,吃饭时的一丁点声响都会吓到她。

  自那个冷雨夜后,蒋德奎就觉得天塌了,生活漆黑无光。

  3年过去了,他没有和蒋威说上一句话,只是在换季时,往看守所送过几次衣服。

  蒋德奎至今不明白,为什么一场交通事故,会被认定为故意杀人。

  蒋威曾经的律师秦健,在上诉词中表示,蒋威是否在明知其车下挂有人或物的情况下,还故意继续开车行驶,是本案焦点。但控方并无证据证明这一点。

  在他看来,《刑法》第14条对间接故意犯罪规定的认定标准为“明知加放任”。而当地法院一审判决却将该标准人为地修改为“应当明知加仍然放任”。

  秦健认为,当地法院一审判决人为改变《刑法》的认定标准,人为降低证明标准,“属先入为主,有罪推定,实难信服”。

  2015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认为,原判认定的部分事实不清,裁定撤销周口市中级人民法院( 2014)周少刑初字第6号刑事附带民事判决,并发回周口市中级入民法院重新审判。

 

图说:蒋威居住的房间

  二、遇难者:粉色手机的遗愿

  无论最终判决如何,王贺贺已经再也无法见到自己的妹妹王孟瑶了。

  3年前那场雨夜,前一秒钟他载着妹妹骑一辆电动车回家,下一秒钟两人就阴阳两隔。

  事发一瞬间,王贺贺失去了知觉,醒来时已经医院里,才知道出车祸了。

  王孟瑶父亲王建中回忆,当晚9点多,接到一个用王贺贺的手机号打来的电话,电话是一个陌生人,说赶紧过来吧,你孩子出车祸了。

  王建中带着妻子邵运红,叫上伙计一块儿赶过去。

  “到现场时医院的120急救车已经走了,当时我看王孟瑶已经不中了。”

  王建中回忆,现场围观群众告诉他说,一辆丰田路霸撞到王贺贺和王孟瑶后,拖着电动车和王孟瑶往北跑了。

 

图说:王孟瑶的证件照

  悲伤从那一刻起笼罩家庭,为了给女儿一个真相。直到现在,王家也没有把女儿遗体火化,而是一直存放在殡仪馆。

  3年多过去,母亲邵运红一直不敢相信那个活泼开朗的女儿已经不在人世。她总在梦里见到女儿,就在那里站着,笑着,不说话,也摸不到。

  在王孟瑶的家中,王孟瑶的外婆向记者展示着一本本明星贴画,哭着回忆外孙女为买这些东西缠着她要零花钱的情景。

  其实因怕看多了伤心,邵运红已把大部分女儿的东西都烧了,仅剩下一两个女儿亲手编的挂饰留作纪念。

  在王孟瑶生前使用的笔记本中,贴着偶像剧明星照片,和抄写的流行歌曲歌词。歪歪扭扭的字体中,小姑娘对成长充满憧憬。

  在学校里,嗓门大的王孟瑶是当之无愧的孩子王,她总是带领一帮同学在广场玩,帮她们涂指甲、化妆。而在那冷雨夜,车祸现场中,王孟瑶的指甲上还留有自己涂的粉红色指甲油。

  邵运红一直后悔自己没能给女儿买一部手机,出事前,王孟瑶说自己会在母亲开的饭店里好好帮忙,攒钱买一部能拍照的粉色手机。

  简单的愿望却成为了孩子的遗愿。

  出事后,邵运红专门买了一台手机,放在女儿遗体旁边。

 

图说:王孟瑶买的明星贴画

  女儿出事后,邵运红没有精力照顾饭店,生意日益冷淡。很多亲戚劝她,别再做了,但她有着自己的坚持。

  可邵运红没想到,案件一拖就是3年多,她希望能尽快有个结果,告慰去世的女儿。

  她每周都会打电话询问主审法官审理进度,对方总是回应,“我也很着急”。

  三、质疑:未结束的审判

  2015年,河南省高级人民法院将案件发回重审后,是否判处蒋威死刑成为问题焦点。

  曾经为蒋威辩护的律师秦健认为,该案审理存在诸多疑点。

  秦健在上诉书中提及,蒋威所开的丰田越野车右前侧115公分高度处,有一处撞击痕迹,而该痕迹是不是和电动车相撞击而形成的,一审判决对此关键事实没有查清。

  “丰田车的该处撞击痕迹的高度在115公分处,而电动车最高处只有90公分,丰田车若直接先撞电动车,因高度相差25公分,无法形成该撞击痕迹。”

  秦健认为,法院卷中所有证据除上诉人口供外,没有一个证据能够直接证明蒋威开的丰田车直接碰撞了处于行使状态的受害人的电动车。

  此外,秦健指出,丰田车右前侧的撞击痕迹,无论是高度及受力程度,均是撞击电动车无法形成的。

  秦健提到,在当夜事故现场,除了蒋威驾驶的丰田车,还有另有一辆豫字牌照货车。在王孟瑶父亲王建中此前的声明中也提及,该货车前保险杠及车牌掉落在受害人王梦瑶尸体附近的西蔡河桥北头,该货车曾在事发当晚进入过事故现场。

  虽然一审判决中,该豫字牌照货车的肇事嫌疑被当地法院排除,但秦健在上述书中表示,这是法院采信伪证并由此导致认定事实错误。

  那么到底那辆豫字牌照货车,有没有肇事?蒋威家人称,事发后,那辆货车遗落在现场的保险杠,警方并未做鉴定就归还给车主,现在已经丢失。

  诸如此类的疑点,一度让蒋家充满希望,认为可以还原清楚那个雨夜的事实,然而在河南高院发回周口重审后,案件却陷入诡异的沉默。

 

图说:河南省高院将裁定此案发回周口市中院重审

  蒋德奎也曾多次找法院工作人员,询问审理进度,但一直无果,他从知情人处了解到,由于前任周口市政法委书记和前任公安局长相继在反腐风暴中被查,而新任领导到来后,因此案的关注度和争议性,一直在冷处理,“像一块烫手山芋,推来推去没人管”。

  王孟瑶家人也希望法院能给出事件的答案,“我们只相信法律,相信法院会最终给出公道的判决。”

  然而法院何时才能给出公道的判决?无论是蒋家人还是王家人,心里都没有底。他们只能在悲伤中继续等待。

  同样在等待结果的还有当地的舆论场。拖车案曾是当地最热门的话题,在经历了“撞人官二代”谣言,“死刑被驳回”反转后,公众已回归冷静。他们同样希望,最终的判决,能给这场悲剧画上一个句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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